别府冬之

仅仅是注视着心爱之物。

欢天喜地织田作

前往未来的等候:

“事情是这样的,织田作。我做了一个梦。”


“你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狗,然后你变成了游荡的死鬼。”太宰治哼起小调,面色悠然。


“然后我收养了名为‘太宰治’的狗咯?“


“是的是的。”他的小曲哼得更欢了。


对于挚友太宰治自吹自唱的快乐,织田作之助并没有旁人评论中的诸多不适。他稍微伸了出手,布满茧的指腹分别在太宰治的头颅,鼻子还有灵敏的尾椎骨上用力一按。


“那你狡猾的耳朵,如蜜的嘴巴,格格不入的尾巴应该被分别藏在这些地方了。”


他侧过目,织田作之助的脸渐渐像水一样融化在镜子里头。镜子里头有很多浮游不定的鬼魂,生气勃勃,活龙活现似得。太宰治并不能分清哪里是现实。


为什么呢?环顾现实吧,全都是冰冷而乏味的水泥墙壁,只有干枯在墙上的红色油漆——都是每一任住在此处的“无赖”们肆意挥洒的怨言——是鲜红的,搏动的。


此处是监狱,他被人困在了此处。


仅仅是帮助友人逃脱灾祸而已,即便友人已经死于逃亡的路途上,但作为同盟的他被人抓至此地等待审讯。时间大抵是过了七八日,审讯员臃肿的身材并没有如期而至。


太宰治又沉浸于梦里,这一次他又是一只狗。值得庆幸的是早已化为鬼魂的他的友人已经认为自己不存在于世了。一个囿于现实,一个在地狱里逍遥快活......似乎是后者来得逍遥快活。


作为“狗”的太宰治似乎更受织田作之助欢迎,太宰治把此归结于“小动物更有吸引爱心人士”的魅力。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地狱里的织田作之助笃定了自己存在的事实。


不过地狱既然被称为地狱,到底还是有露馅的一天。那只爪牙锐利的恶魔呲牙咧嘴地来了,他挖开曾经被友人害死的亲友的皮囊并钻了进去,两手一点,笑意盈盈地破碎了梦境。


于是狗死了,太宰治醒了。他的魂灵刚刚回归,只是躺在狱床上的身体异常坚硬,双眼瞪大而眼神坚决地望着半空里漂浮的魂灵。


太宰治醒了,是一抹漂浮不停的鬼魂。可是鬼魂,又怎么会穿不了实打实的狱墙呢?鬼魂只能沮丧地爬升至最接近外界的高窗上,高窗内的视野及其狭隘,能够窥探的,只有“夕阳”。


谁也不能准确地称那抹“夕阳”为“夕阳”,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也只是稍微比狱内张牙舞爪的红色冤魂亮眼的光芒而已。太宰治只希望那是光芒,或许内心期待这那是光芒。


那就姑且称之为光芒吧。


无法入睡的夜是只有虚伪的光的夜。太宰治能知道夜晚与白昼归功于那束可能为光的事物,它时而晦暗时而璀璨。无法归入身体的魂魄沐浴在“光”的底下,仿佛一只巨大的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总是在他身上胡乱的折腾。


“好吧织田作。”


失去“嘴巴”这一表达器官的太宰治并不能真实发声,躺在床上的冰冷身躯也没有丝毫动静。可是太宰治仍旧想表达“语言”。思想不死那么语言也不会死去,尽管这是谬误吧,可是他乐意。


尽管有手铐,电击棒,测谎仪,但只要身体不出卖自己哪怕是最强大的审问仪器也无法捕捉灵体的他。灵魂可以放肆地“畅谈”,但需要一个对象。


“好吧织田作,你可以保持沉默。我知道你一向不爱说话所以这次你也不免说话了,请你听我说话吧。”


他开始把“光”称为友人了,若是正常人看来这真是荒谬之极。只有无聊之人才会行此滑稽之事。


“今天是愚人节。不,不要问我如何知道的我就是知道。这里是我的......世界。”灵魂把狱房尽收眼底,角落开始长苔藓了,平日是没有的。


“织田作你啊,真是个笨蛋。拥有你这样的同僚亦或是主人,真是愚昧极了。哪有人会半路逃跑而死呢?哪有人会给狗立墓碑呢?别问我如何知道的,我知道,并且我笃定你会立墓碑,即便对方只是一只酷似我的狗。”


“你是愚昧的。我并不明白愚昧从何而来,至少,或许吧,愚昧值得令人尊敬和快乐。”


监狱里的张牙舞爪的画,有的是超脱时空的抽象思维,有的是令人拍案叫绝的佳作。刚开始的时候太宰治也研究过,但这种兴致在梦里日益磨损,令人狂热的快乐太短暂了,短暂到不被人知晓,这种兴趣令活着索然无味。


于是苔藓有了疯狂生长的趋势,就在那一串不知名的对话里苔藓突然发了疯似得吞没了全部的牢房。太宰治突然看到自己的肉身被难以言喻的绿色植物撑开了苍白的双唇,紧紧攀附于半空的身体一侧突然被急速挤压,空间扭曲变形,一个巨大的漏斗自嘴边蔓延而上。


灵体有了质量,顺着力的拉扯,被吞没了。


冰冷来了,湿润来了。原来苔藓只生长到床的一侧,正舔舐着右手,湿哒哒的。门外来了位狱卒,阴暗的灯光里他的声音也晦涩难懂,他的知觉尚未能接触外界呢。


狱卒说了很多,但见太宰治依旧死死地钉在床上,失望的走了。后来的日子里狱卒来了很多次,只是感官恢复得太过迟钝,连年久失修的老大钟也自叹不如。


终于有那么一天,时间已经拒绝提供准确的报时服务时,他辨认出那几句话。


“囚犯,现在你被抓了。如果你自愿招供或许还能幸免于难,若是你的其他同伙被抓,先你一步招供,那么你连存活的机会都没了。”


织田作之助早就死了,所以他没有同伙。太宰治极其艰难地挪动头部。


“如此坚决吗?不招供也只是死路一条,况且活着比死了好。”


太宰治扯动了手指。


眼角的余光里他发现那个狱卒与织田作有着极其相似的外表,甚至连一个困扰的神色都如此相似。


这次是什么呢?是敌人。


右手上覆了一层苔藓,太宰治幻想,这是一把极其先进的手枪。非常意外的一声枪声顺着心意射了出去,他看着织田作之助毫无表情地死在自己怀里——他幻想织田作之助死在自己怀里。


现在他拥抱了一切。如此天真的,为何他要害怕测谎仪呢?




靠海的风迎面而来,刺进骨里。中岛敦放下了花束。


“太宰先生?”


两人面前有一座靠海的墓碑,可太宰治一直认为埋在这里的应该是自己。直到刚刚他才明白,无论死的是谁,活着就好。


“敦,光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横滨的夕阳非常靓丽,掺和金属和乡间的温柔浮在水面破碎不停。没有名字的墓碑被他的身躯遮挡出一小块阴霾。


即便有手铐,电棒,测谎仪,那对死去的人也是毫无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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