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府冬之

仅仅是注视着心爱之物。

【芥太♀】巴黎只去一次

活得最接近梦,又好似现实本身、抑或渺小缩影的太宰小姐。

锅鱼菌:

太宰性转注意!!!直男上班族芥川和女子高中生太宰的混账故事。




  芥川龙之介回忆往事的时候想:他真是恨不得弄死太宰治,他恨不得毁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美人。


  他不确定他是不是有外貌协会的歧视。美丽光鲜的家伙他下意识便觉得天真灵巧,除非违法乱纪伤天害理才能让他改观;而丑陋的家伙总叫人感到猥琐邪恶,除非博学有趣聪明彬彬有礼不然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比如17岁的女子高中生太宰治小姐,24岁的一般社员芥川龙之介第一次在深夜的地铁上见到她时,脑袋里蹦出了无数赞美的词语:金丝笼里的百灵鸟,山涧阳光照耀的清泉,鹿角上散落的晨曦,绸缎般柔软的花瓣上的露珠……


  然后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冲他微微一笑,声线甘美得像水果味道的糖浆:


  “这位大哥哥,要援交吗?”


  至于芥川本身,他当然知道自己其实长得很好看的,要不然怎么会有可爱的女子高中生主动跟他搭讪。他身上是毫无特色的黑色大衣,提的也是再普通不过的帆布电脑包,一看就是没钱没权的社畜,如果不是他的脸,谁家的姑娘会来找他呢?


  他看着面前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脑内飘过一片白云:他的程序还没做完,他阳台的盆栽白天忘了浇水,他的手机需要充电,他的外套左边衣角有根线头一直没顾得上剪。深夜的地铁没多少人,女孩子问完话以后,他听到旁边有个三十多岁的白领哼了一声……


  然后芥川说:“好。”


  这个天使似的女孩子令他无所适从,若芥川是朵花,那他闯入她的世界就是栽进了春天。


 


  他们停在了终点站。十一月的夜风吹起女孩子的短裙,她满不在乎似的按下裙摆,转个圈做出偶像一样的姿势自我介绍:“太宰治,17岁,现役女子高中三年级生~”


  “芥川龙之介,24岁,XX公司员工。”他笨拙地模仿。


  “那就叫你芥川君吧。”


  太宰灵敏地挽住芥川的胳膊,书包上的挂链和小铃铛声音清脆。她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就把他带到了旅馆。


  他很美丽,少女也很美丽,两个美丽的人要进行肮脏的交易,也就是说越美丽越惹得他们下流卑微吗?


有点敏感: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74167304589911


  第二天,芥川给公司请了一天假,跑到太宰的学校门口等她放学。


  他渴望看看那个身份只是普通女高中生的、喜欢奶茶和书包上毛绒挂件和小铃铛的太宰治。


  也许她已经逃课了自己根本接不到她,也许她根本不想看到自己会抱怨很多难听的话,也许她会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洛丽塔似的挽住自己的胳膊,也许……


  他在学校对面的小广场上坐了很久,看鸽子们起飞又落下。学生们终于陆陆续续地从校园里出来了。


  芥川果然没有等到太宰,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橙色的及肩发散下来,漂亮的脸上化着很成熟的烟熏妆,口红和指甲都是深红的颜色,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刺绣的棒球服。是个非常抢眼的不良少女。


  不良少女的蓝眼珠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就是芥川吧。”


  “是我。”


  “我有话要对你说,跟我来。”


  女孩子转过身,棒球服上绣着“奈迦幡逻”*四个大字,应该是她所在的暴走族的名称吧。


  他有点忐忑地跟着她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女孩子先自我介绍了:“我是太宰的熟人,奈迦幡逻的总长中原中也,你是她的新男人吗?”


  “什么意思?”


  “操!我问你,太宰那家伙是不是跟你睡过了!在跟你交往!”


  “嗯,但我们大概算不上在交往……只是我一厢情愿让那孩子住在我那里罢了……”


  “你以为你是圣母吗!你不就是为了她的身体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肮脏的老男人每天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


  “太宰那混蛋,如果需要钱的话就跟我说啊……可恶,跟野男人做到底是要怎样啊!如果她开口……不还钱也没关系……”


  这个可怜的、强撑着坚强的模样的不良少女,也被太宰迷住了吧。芥川同情地看向她,猝不及防被啐了一口。


  “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芥川别开了眼神。现在的孩子似乎比他所认识到的要复杂太多了。即使中原说他是个“老男人”,实际上他作为一个不成器的大人,也还什么都不懂呢。


  芥川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接受少女的批斗。而骂到最后,少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什么她宁可那样做也不肯跟老师同学说说话呢,不公平啊……”


  芥川给中原递上手帕,大概真的也是哭累了吧,她没有拒绝。最后中原擦干眼泪抬起头,临走前还是狠狠地瞪着他:“就算你们没有交往!跟她在一起也别伤害她!”


  “我答应你。”


  芥川最终也没有问中原为什么太宰会去那样伤害自己以及伤害别人。


  中原也好太宰也好,他何必去对不幸的女孩子追根究底呢。芥川有自知之明,对她们保持着成年人的若即若离,尽管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少女们灿烂的忧郁仍然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飞鸟的不幸,鱼儿是不会懂的。


 


  太宰是个奢侈的丫头,花钱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概念。从粉嫩嫩的三无地摊货到亮晶晶的限量版名牌。只要是喜欢的她都想买,芥川就理所当然成了她的活ATM机。


  “芥川君真小气,今晚让你多做几次还不行吗?”


  不仅挥金如土,而且不知廉耻地在商场里售货员面前也会说出这种话。芥川脸皮薄,每每非常难堪。后来他干脆把钱包塞给太宰让她自己去逛,自己在店内的椅子上等。


  对于芥川标准的直男反应,太宰毫不掩饰她脸上的笑意。她抱着芥川的胳膊逛街,刚做的美甲圆润光滑色彩鲜艳。


  爱我就给我买口红吧,她撒娇道。


  跟太宰在一起,芥川总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年龄上的影响,还在于太宰治天真的时候可以让人想到玩具熊,想到糖果蜂蜜和蛋糕,而她身上不时流露的成熟老练,甚至有种晚景凄凉的老妓微笑的韵味。芥川看着太宰快乐又哀伤的眼睛心想:社会,太宰小姐,您这么社会我是真的怕了。


  化妆品店里的瓶瓶罐罐反射着粉红色玫瑰色白色浅蓝色浅绿色奶黄色的光,芥川闻不惯那些叫不出名的香气,他有点昏沉地在店铺的暖气里环视四周时,太宰恰好试完了口红转向芥川。


  “我要买粉红色的。”


  “粉红色并不适合你。”


  芥川难得提出了反对意见,太宰看他一眼,芥川改口:“买。”


  “就是说啊,我怎样都好看才对。”


  然后他又给她买了新的香水、新的护手霜、新的指甲油睫毛膏还有卫生巾。在旁人眼里他们大概是关系非常好的情侣或者兄妹吧。芥川想,才不是那回事,我们两个只是交易关系,是共生的犯罪者。


  他一厢情愿爱这个共犯就是了。


  回到家以后太宰兴致勃勃。来大干一场给芥川君化妆吧,她跃跃欲试地提出了这个建议,不容拒绝地把芥川扑在了床上。


  她给芥川涂口红,刷睫毛,描眉,芥川放任太宰在自己脸上浪费那些昂贵的化妆品。太宰完成了她愉快的恶作剧,看芥川不伦不类的妆面笑着滚到一边。


  “芥川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一条狗哦。”


  太宰似乎是噙着泪在嘲笑他了:“你呀,连精美的香水都不配,应该给你上好的垃圾才是。”


  芥川没有反驳,他本来就不多话,在太宰面前更是笨嘴拙舌。他默默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太宰摆出个大字躺在床上等他。


  “看在芥川君给我买东西的份上,今天多做几次吧。”


  他关掉了灯,他走向她的床。


 


  这个周五芥川提前下班,他没有选择搭乘地铁,而是沿着河堤慢慢地散步回去。


  在回家看到那张天真而妖冶的脸之前,看看夕阳也不错。所谓因爱生恨这种老套的原因,芥川对此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个人坐着,他走近点看,是中原中也。


  周五的下午是周末的一部分,所以中原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花哨的羽绒服,与之相配的还有刺绣衫喇叭裤和一对夸张的大耳环,她坐得离桥洞很近,把脚边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扔进水中的夕阳里。


  “哟,是你啊。”听见脚步声,中原先给芥川打了招呼,芥川看到她嘴角有块淤青。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刚打完架,来散散心不行吗。”


  芥川有点无奈地笑:“那结果呢,是输了?”


  “笨蛋!肯定是赢了啊!别小看我!”


  芥川在她身边坐下,中原似乎并没有因为打赢了而高兴,她气鼓鼓地抱怨起来:


  “我已经决定了,干完这一架!再也不跟太宰那家伙扯上任何关系!”


  “嗯?”


  “太宰那个混蛋,每次都因为她的事情牵连到我啊!这次也是,对方老大知道我跟那样一个不检点的家伙认识,以为我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就来挑衅了!真是气死了!”


  “不理对方不就好了。”


  “其实……内心深处,我还是把她当朋友的,她被说得那么难听我很生气的。”


  中原这孩子,似乎可以把事情都看得很清楚很透彻,她看着芥川的眼睛,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逐渐冷静下来了,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很多的话。


  “给她钱什么的,其实是假的……我也不会把钱给太宰的,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她更需要钱来做手术……”


  “说白了,其实太宰怎么样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世界上没了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芥川你应该知道的吧,社会和人情是非常糟糕的东西……”


  “她其实是很现充的家伙。长得好看,脑子也好,有那么多人喜欢她,现充得自己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到处拈花惹草的。我讨厌她,不如说是嫉妒她。我,和你一样……一点都不想承认太宰她……会影响到我……”


  中原的声音越来越低,下一秒她应该又会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吧,芥川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手帕打算递给她,她却甩甩头发站起身来了。


  “谢谢你啊,有个人倾诉的感觉也蛮好的。嘛,不想那么多了,日子还是要过的,再怎么说,我可是奈迦幡逻的总长啊!”


  芥川也站起来,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中原估计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太宰说再见了。她冲芥川鞠了一躬,快速转过身去跑上了河提,那儿停着她的摩托车。


  “再见啦,芥川哥。”她跨在摩托车上,向依然站在河堤上的芥川挥手,并爽朗地笑着用了敬语。


 


  不过社畜可不是天天都能提前下班的,偶尔也会遇到需要关掉手机开会开到很晚的状况,顶头的上司在国外有时差,会议只能延迟在晚上九点多钟。


  这个时候,太宰在干什么呢……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芥川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微微地走神了。那灯火里,有一盏或许是为他而留的。


  会议结束以后他打开手机,竟发现有十几个太宰的来电,这让芥川没来由地恐慌:到底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他跟太宰互追不及……他打开留言信箱,听见太宰的抱怨和撒娇:好饿啊好想吃汉堡和炸鸡啊,回家的路上给我带一份嘛,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啤酒就等着食物啦……


  芥川从未觉得加班回家的夜如此寒冷,他踏出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时或许听到了疲惫的夜班店员的一声嗤笑。那盏灯火确实属于他,太宰这时候恐怕已经喝起了小酒,这让芥川不得不加快了步子。


  钥匙插入锁孔还未转动时,门被从里打开了,有股暖流在芥川心底稍纵即逝。


  太宰欢呼一声,抢过芥川手中的塑料袋:炸鸡泛着油光光的金黄色,温热的香气扑鼻而来。太宰踮起脚亲了芥川的脸,继而从玄关跳回房间,轻快得像芭蕾舞演员:“芥川君动作快点,一起来吃。”


  他叮嘱太宰小心烫到,然后换了鞋子挂好大衣去洗手。收拾好的时候太宰已经吃得满手满嘴流油了,芥川想我平时也没饿着这小祖宗啊。虽然他们住在一起了,但芥川还是时不时地觉得:太宰其实不用吃饭的,她只靠着烟草、酒精和众人的爱就可以活下去。


  唉,虽然太宰的动作是有点粗鲁的,但是她扬起脖子对着易拉罐喝啤酒的样子,像极了引吭高歌的一只鹤。


  “喝那么快,小心呛到。”芥川抽纸给她擦脖子上的酒渍。


  “不解风情呐老直男~”太宰嘿嘿地笑。


  “女孩子还是少喝酒吧。”芥川夺她手里的啤酒罐,给她一瓶牛奶。


  “吃炸鸡居然喝牛奶,好歹是可乐之类的啊……”她抱怨着,还是喝了一口。牛奶是温过的。


  吃完了夜宵,太宰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本着不浪费一粒米一口汤的原则,那半罐啤酒由芥川来代劳了。


  喝完酒芥川也上床躺着,酒精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热。他看着身边太宰熟睡的侧脸,心里有毛毛躁躁的不安。他的心理上对她有着奇异的依恋,并非软弱的老公对女强人的妻子的依恋,并非成年男性对洛丽塔的依恋,也并非儿子对母亲的依恋,那究竟是什么呢……


  芥川握着太宰柔软的纤细的手,像握着一条温热的蛇。这一瞬间莫大的悲哀降临在他头上,他将太宰的手凑到唇边落下一个吻。


  他好像明白了,那份依恋,是干涸的自己对湿润丰盈的未知的依恋。


 


  程序员芥川工作之余会拾起曾经的那颗文艺心,给网络专栏和杂志社投些稿子,不过现在投得比原先少了:太宰要抢他的电脑追剧。


  一天晚上太宰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一个叫银的人给你发邮件,说周末想来找你诶~”


  “那是我妹妹。”


  “你可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个妹妹。”


  你也没告诉过我有关你的家人,芥川想。


  银在家乡读大学,修的是法文,和他的感情非常好。芥川读了那封邮件,问太宰周末能不能回避一下,毕竟和女高中生同居这种事还是多少见不得光的。


  “说得好像我真的有心思去打扰你们一样,”太宰往床上一倒抽起烟来,“我周末还要忙着去工作呢,你跟你妹玩不玩缘X空什么的,关我屁事。”


  他有些尴尬地让太宰继续拿过他的电脑,干笑了一声。


 


  周末的时候银如约来找他了,太宰去“工作”了,于是兄妹二人就家里聊天吃东西,顺便测试芥川他们公司刚推出的一款游戏。


  和妹妹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勉强有个人样,明明和太宰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芥川却感到往日的兄妹关系有点虚浮的陌生。有关太宰的忧虑和不安还是被暂时抛到脑后吧,选择性遗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伤害,太宰把他变得狡猾了。


  银去拿游戏手柄的时候看到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她有点惊讶:


  “哥,你抽烟了?”


  “没,之前有个朋友来我家的时候抽的。”


  太宰也把他变得善骗了。


  该死,他跟太宰说过多少次了烟灰缸要及时清理的,她就是不听。


  好在银也没有太过在意,她让芥川转告那个“朋友”,还是少吸烟吧,健康的身体最重要。


  总之,太宰不在的这天,他们的日子过得出奇地顺利安稳。


  “妈妈还担心你呢,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安家落户太辛苦,这下她可以放心了。”


  银临走前这么说着,她今天非常开心。原先每次妹妹来他这里玩,临走时芥川都是不舍的,这次送走妹妹后,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他独自窝在家里,盯着那只脏兮兮的烟灰缸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太宰的烟盒来。


  银还不知道呢,她可怜的哥哥一直都是异乡,从未停止流浪。


  一口烟雾梗在芥川的喉咙,他咳红了眼。


 


  无所谓坚强或是逃避,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里,无论是微笑还是哭泣,每个夜晚的幸福只有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希望和绝望都会被肉欲湮灭,性是逃避的合法毒品。明天很灰暗,彼此很孤单。


  然而,平安夜里太宰把芥川推开了,盘腿坐在床上一脸严肃:“不行哦,我现在可不能再跟芥川君做了。”


  “为什么?”


  “我怀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相当轻松。


  芥川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你放心吧,孩子不是你的。”


  “你……要流掉吗?”


  “你白痴吗?肯定要生下来啊。”


  “我可以和你结婚的。”


  太宰反手就是一巴掌。


  “孩子到底是谁的。”芥川问。


  “天下男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


  “太宰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还不了解我自己吗!”


  他们声嘶力竭地吵起来,芥川呼哧呼哧喘得像口破风箱,太宰再怎么努力装出无所谓的神情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她又甩了芥川一巴掌然后扑到床上哭起来。


  “你以为我只是个混蛋吗,我有愿望的……我有梦想的……”太宰啜泣着,“我的梦想是,去一次巴黎。”


  我想去巴黎,我也很想死。


  芥川想起《包法利夫人》中的句子来。小说里那虚荣、空虚、贫乏,最常见的人性,是不是也存在于太宰身上呢?唉,包法利夫人的刻骨铭心的强烈的爱情,不过是源于空虚的渴望,是平庸无奇的肉欲,是轻于鸿毛的天真和痴傻。


  太宰她也是个普通人吧,内里也是个会爱慕虚荣、会耍些小聪明的女孩子吧。渴望着大胆的撒娇和爱,渴望着死亡的解脱,渴望着生命的可能,渴望着参透诸多困惑。


  这是少女才会有、应当有的苦闷。不是初为人母的苦闷,还是作为一个少女、作为一个无力的孩子的苦闷。


  少女的苦闷是未知的种子,是会成为甘美的果实还是直接烂在土地里,谁也说不好。


  芥川背对太宰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也默默流泪。他觉得真不公平,自己一个肮脏的、庸俗的成年人根本没办法做些什么来安抚她,反而居然妄想用结婚这种下流的事去束缚少女无定的自由。啊,他确实是个混蛋了。


  他和她都在战场上孤军奋战着,要燃尽最后一点光和热。


 


  怀孕后的太宰还是一如既往地上学,芥川替她背负着去巴黎的伟大理想辛苦加班。一月的时候太宰平静地从高中三年级毕业了,平静地进行了全国考试,分数还不错。


  虽然太宰的成绩好到足以进入东大京大之类的高级学府,但她还是放弃了去读大学的机会。一心一意在家里养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大概才是圣母的样子?


  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出现在平安夜的孩子,是上帝的奇异恩典吗?


  背德的、承载着新生命的神圣感突然降临,太宰她还处在对自己的生命迷茫的年龄里,她究竟是怎样看待肚子里的孩子的呢?


  芥川再没和太宰吵过架,他越发寡言。他看太宰微微地笑,又看太宰偷偷地哭,女孩子大多数都怕痛的啊,不管是分娩的痛还是精神的痛,不管是自己的痛还是世间的痛。大人果然自私自利,连疼痛都没法和孩子分担。


  如果芥川能和太宰一样漂亮,是不是他的明天就不会再肮脏了。


  太宰把烟戒了,她连吃饭的口味也变得清淡了。不,她依然是那个轻盈鲜活的少女,新的生命并没有使她的肚腹变形,没有使她的臀部变得沉重,没有使她的乳房肥大丑陋。太宰是始终如一的一汪清泉,芥川认为这简直同越冬而活的蝉一样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她的子宫是个甘甜平和的幻境。


  “我妹妹也说,希望你能少抽烟。”芥川的话总像脱水的蔬菜一样干巴巴的。


  “嗯。”


  “我的存款还有些,再去找亲戚朋友借一点,就可以带你去巴黎了。”


  “嗯。”


  “旅游的攻略我也帮你查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嗯。”


  芥川想,自己大概已经完全丧失性欲了吧。


 


  他们在日本度过的冬天漫长得几乎惹人生厌,而在二月的巴黎,空气是湿润而暖的。


  没有旅行团,没有导游,语言对话也仅凭着自己整理的会话资料。他们在小但整洁的旅店里歇了一夜,入梦的是巴黎古老的城池浩瀚,宫墙似海。


  他们起个大早,简单吃过吐司和火腿。在巴黎游览的第一天是个雨天,湿透的街道上落着树叶,雨不大,不撑伞也没关系。


  他们的第一站是巴黎圣母院,唱诗班的歌声沾着濡湿的水汽悠然入耳,气氛和平而神圣。


  圣母院前的花坛旁坐着一个穿黑色丧服的寡妇,久经风霜的目光落在宏伟的老教堂上,面孔凹陷疲惫。从她的皱纹里、从她的缓慢僵硬的举止中,他们一眼就读出了她的故事:卑微的爱、窘迫的生活、毫无回报的努力等等。


  普通大众的欢乐都折射在痛苦的人的眼里,痛苦的人则是被扭曲的、最卑劣的牲畜一般,他们是笑柄是疯子,没有人是他们的知心人。


  “你想进去参观吗?”


  “不,芥川君,我们在这里就够了。”


  芥川感到太宰握紧了他的手。这只年轻的、少女的孕妇的手的手心里有微微的汗水,她在颤抖。她绝不是因为冷而颤抖。


  那位寡妇肃穆地坐在细雨里,双手十指相扣握在胸前,她也像他们一样没有进去祈祷,却怀有比谁都真挚比谁都虔诚的思念。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缓缓离去了,不远处跑来两个孩子,大的牵着小的,跟在寡妇后边。


  太宰开口:“如果这寡妇的生命还剩下最后一天,芥川君觉得她会做什么?”


  “什么?”


  “算了,随口一说。”


  他们绕着圣母院外走了一圈又一圈,高耸的塔尖,宏伟的大门,厚重的墙壁构成了一副沧桑动人的画卷。芥川知道圣母院顶有只叫stryge的怪兽,那怪兽若有所思地用双手托着腮来守望巴黎,太宰今天穿了条浅棕色的裙子,和雨天巴黎偏暗的色调融为一体。


  芥川问太宰等会儿要不要去书店买本书,就买你喜欢的那本《包法利夫人》。太宰摇摇头说,你给你妹妹买本《巴黎圣母院》吧,她才是美丽善良的波西米亚女郎。


  西堤岛这块小沙洲上,曾经囚禁过路易十六和玛丽皇后的巴黎古监狱、圣礼拜堂等对太宰貌似并不构成吸引力,在路过花市的时候她稍微驻足,买了一支粉色的康乃馨,修剪后别在了胸前。


 


  晚上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街上的灯火璀璨,塞纳河的水波荡漾,河心倒映的月亮和霓虹摇曳颤动。


  他们缓步走在塞纳河北的左岸,目及之处尽是浪漫、感性且富于文化艺术气息的,隔着桥的则是右岸浮华蓬勃的商业区,教人迷醉。芥川原本以为太宰会喜欢那边的,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街边精致的店家,再偶尔抚摸一下自己的小腹。


  她的眼神落在河边的垂钓者身上,一如之前中原出神地望着河里波光粼粼的夕阳。


  不知另一位少女现在如何呢?


  芥川有点儿想跟太宰说说中原的事情了,但是哗啦啦的水声嘈杂地灌进他的耳朵,他最终没有开口,而是搂紧了她的肩膀。


  嚣张不可一世的少女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垂头卑微,只为了生存?


  他是真的很爱太宰治啊。


 


  接下来的三天巴黎依然湿润,水汽丰盈里,太宰偶尔会认认真真地看看芥川黑色风衣的身影,瘦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她的世界也许需要一枝歇身处,不过不至永远停留在那里。


  他们看过卢浮宫价值连城的名画,看过晚霞里的埃菲尔铁塔,看过清晨塞纳河上缀满锁子的爱情桥,看过戴高乐广场中央的雄狮凯旋门灯火辉煌……太宰拍了很多照片,她说她一生的梦想就在这里完成了。


  她念念不忘的巴黎,仅仅是四五天时间,她能记得什么?女孩子的浪漫多半是意淫的、有点糟糕的浪漫,芥川沉沉闭上了眼,他也有意淫着的不得不去完成的爱恋。


  “芥川君,我给你画幅画吧。”


  去机场的路上,看到了沿街给人画速写的画家,太宰跑过去用磕磕巴巴的法语跟画家解释能不能借画具一用,五分钟就好。画家慷慨地答应了。


  太宰笑嘻嘻地拿起炭笔描摹芥川的侧脸,柔软灵活的手指勾勒着线条,画家也看得出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纸笔去挽留着什么,是挽留面前男子的神魂之类的东西吧。


  芥川看不太懂她到底画了什么,画中自己的侧脸掩盖在烟雾里,仔细再看又惊觉那不是烟雾,更像是树叶。画家倒是对太宰的画鼓起了掌。


  “Boyfriend?”画家指指芥川问她。


  “No,lover.”


  东京极端的寒冷使他们感到灼热,即将离开这和暖的巴黎了,他们的体温便没了凭依。


  她没有带走那副画,把画留给了年轻的画家便同芥川匆匆奔赴回国的旅途。


  “芥川君,巴黎会为我们留下这一切的不是吗?”


  回到家的那晚,芥川抱着太宰睡得很安稳。


 


  可是从那以后,太宰反倒有些失眠了,或者说她是不想睡。她的小腹细看还没有隆起的迹象,内里则包含着一颗逐渐生长的果实,难道是她在成熟吗?难以置信。


  “芥川君,我睡不着。”


  “别闹了,快点睡。”


  “我想抽烟。”


  “不要抽。”


  “就一根,求你了,一根。抽完我就睡,我发誓。”


  芥川拗不过她:“那我下楼给你买。”


  太宰说:“出门记得带上钥匙。”


  仿佛奏鸣到高潮的乐曲突然按下了休止符,芥川再回来时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芥川自己都说不清对太宰的信任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太宰多智近妖,用危险又极细致的手段束缚着他。他不想知道,他真的知道:落在他枝头的不是驯服的金丝雀,而是放浪自由的夜莺。


  他看着手心里的烟盒,茫然不知所措许久,拆出一根叼在嘴里同之前那次一样,但今天打火机跟他闹起别扭:火星转瞬即逝,暗示的是他迄今为止在太宰身上付出的全部努力。


  床头柜上有张纸条,上面写:芥川君,谢谢你陪我一起实现梦想。


  太宰走了,什么痕迹都清除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她惯用的香水味。芥川难以想象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她是怎么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的。接下来她要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要怎么办?


  哪怕在圣母院前祈祷过,他们亦皆不信神佛,都是小人物,却妄想做伟大的、离经叛道的英雄——至少在爱上,芥川愿意冒险的。他对命运嗤之以鼻,命运看看他,眨眨眼就赢过了他的逞强。


  他捏着那张纸条叼着香烟飞奔到街上,却蓦然驻足,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通明的灯火里连呼吸都逼得停滞——不过是爱的人离开了,烟灰落了,觉得寂寞罢了。


  他脑中流淌起许许多多无用的修辞,字字句句都是他们荒诞离奇的曾经,分分秒秒都是他们相知相偎的证据。可是徒然几句,又怎么能讲完他的情深几许?


  太宰你走吧,走吧,在和别人做爱的时候别想起我。梦想的地方只去一次就够了,仅仅一次也是义无反顾的勇气。她是堕入世俗的天使吧,突然地降临,又突然地离去。


  芥川龙之介终于冷静下来分析他们自己: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做爱了,同居了,出国旅了个游,就分手了。


  然后再多眷恋化为一张薄纸,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但故事之后的日子还是稀松平常地过着,尽管有什么改变了,也有什么回归正轨。


  三月的时候芥川再一次遇见了中原,在樱花树盛开的时间里。


  她的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皮短裤和长筒靴,丰满的胸部用绷带裹起来,披着一件长到小腿的特攻服,背后“奈迦幡逻”的大字同她的头发一样张扬。


  芥川说,好久不见了。


  中原笑了,芥川哥,好久不见。


  她说她考上了X市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很好,但对她来说也足够。她奶奶的手术也成功了,现在老人家康复得很快。


  美好的晴天,四处都飘散着绿草的香气和芬芳的花瓣。芥川栽进太宰的春天,跌跌撞撞跑出来了,熬过寒冬后彻底绽放在他应有的季节里。他的生日也刚过去不久呢。


  路上有小孩子追逐玩耍,有牵手散步的年轻男女,有遛狗买菜的老夫老妻。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世界四处欣欣向荣,像极了清澈透明的水晶。


  “现在太宰还跟你在一起吗?”中原问。


  “不,太宰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会去哪里呢?”


  “去哪里都无所谓,因为她已经完成了她的梦想了。”


  “诶,她是去过巴黎了吗?”


  “是呀,去过巴黎了。”


  有架飞机掠过他们头顶的蓝天,云朵洁白清爽得像薄荷味儿的棉花糖。


 


  海明威曾说过,如果你有幸在年轻时到过巴黎,那么以后不管你到哪里去,它都会跟着你一生一世,因为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芥川龙之介有幸在年轻时爱过太宰治,那么以后不管他怎样生活,她都会跟着芥川龙之介一生一世,因为太宰治是那样鲜活的美人。


                                                         THE END

*奈迦幡逻:日本暴走族通常用万叶假名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这四个字其实对应的是Nakahara






让我碎碎念一会:


这是目前我写的最辛苦的一篇,难得也在字数上有了突破可喜可贺。


整整憋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感觉打开文档看到它已经没有起头时的热情了,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吐。


在学校一夜六千字的活力又和良好作息一起被丢在学校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开学!学校充满了现充的臭味!


对于文中的内容我真的也不想多谈,爱看看不爱看骂我两句也无所谓,我他娘的都快给自己写飞升了,赶紧打局以撒死一死冷静下。我觉得我就像一根铅笔头,磨呀磨呀磨呀,写完这一篇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什么东西被消耗掉了。我的一部分被损耗到这里面了。


卡文的时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拼命忍住想抽烟的冲动,砸墙,搓着眉头(第二天发现搓了个红印子出来),还起了几颗痘,糟糕透了!我怀疑我是个假人!


这篇会录入CP20的宰受本里,本来不打算公开的,但是辛辛苦苦折腾了那么久不发出来装逼会很难受,毕竟连做梦都梦到在写,还是一怒之下还是将其示众吧!(才不会说想被别人夸夸呢)


我当然也没有去过巴黎,对日本高中生的寒暑假作息也不是很了解,仅凭资料描写,有误的话麻烦指出,会修改的。错别字之类的也请毫不大意指出来吧。


仗着年轻有点随意乱来吧,投机取巧一样的,写了很多各种意义上来讲都很糟糕的东西(不过有些东西虽然糟糕,也是有存在的解释的),不顾身体地熬夜——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嗷!熬夜的时候饿得快要死掉,我爸还因为喝酒自嗨到很晚不睡……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过程很艰苦,不过好在我还是乐意写下去的。甜蜜的折磨……哎呀,果然是抖M??


谢谢黄橙橙跟我一起讨论,谢谢美少女薇、龙酱大宝贝儿、秦予执小姐的支持,还有微信上认识的一个小学弟,特别可爱的男孩子也在鼓励我。哎呀不过是多写了几个字,被你们这样关怀我都要逆龄生长了!


也许有人会嘲笑我吧,写得并不怎么样还要出来自我感动,说着自己多努力这种话。


可是,写了就是写了,我有我写过的话要说。


下次也会继续努力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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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别府冬之锅鱼菌 转载了此文字
    活得最接近梦,又好似现实本身、抑或渺小缩影的太宰小姐。